(撒旦)
“不错。但是,动摇、惶惑、信与不信的思想斗争——这一切有时候对于像你这样识羞耻的人来说,实在太痛苦了,简直想上吊。正因为我知道你有那么一点儿相信我的存在,才给你讲这个笑话,这样总算把不信的剂量灌输到你头脑里。我轮番把你引向信与不信,这里头我自有目的在。这是一种新方法:当你完全不信我的存在时,你立即当着我的面表示,我不是梦,而是自在之物,我已经把你揣摩透了;那时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而我的目的正大光明。我只要往你身上撒下一颗小而又小的信仰种子,就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你坐在这棵大树上将甘愿成为荒原苦修的高僧和冰清玉洁的圣女,因为你内心深处非常非常向往此道,你将以蝗虫充饥,到荒原旷野去拯救自己的灵魂!”

“过去我从来没有这些犹豫和彷徨,但是一切都潜伏在我身上。也许正因为种种不知底细的思想在我躯壳里兴风作浪,我才酗酒、打架、闹事,为的是平息内心的风浪,抑止灵魂的躁动。老二伊万不同于拉基津,他把思想藏起来。老二伊万是个难解的谜,他不动声色,老是沉默。可我一直为有没有上帝这个问题而苦恼。只有这一件事在折磨我。会不会根本没有上帝?拉基津说,这是人类自己心造的幻影;万一他的话是对的怎么办?如果没有上帝,那么人就是大地和宇宙的主宰。好得很!但如果没有上帝,人怎么会讲道德呢?这是个问题!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那时人还能爱谁?还能感谁的恩?为谁唱颂歌?拉基津笑着说,没有上帝也可以爱人类。这样的话只有乳臭未干的小子才说得出来,我是无法理解的。拉基津的日子挺好过,今天他对我说:‘你还是多想想扩大公民权或者不使牛肉涨价的问题,这比通过哲学向人类示爱更简单,更直接。’我当场抢白他:‘如果没有上帝,你会把牛肉的价格提得更高,只要对你有利;你是指着一戈比赚一卢布的人。’他发火了。说到底,什么是道德?——阿列克塞,你来回答我。我有我的道德,中国人有中国人的道德——就是说,道德是相对的。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相对的?这问题够伤脑筋的!你听了别笑,我为这问题两宿没睡呢。现在我就纳这个闷儿:人们只知道过日子,竟然一点儿不考虑这事。庸碌的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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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最近两个月我觉得自己换了一个人,一个新人在我身上诞生了。他一直给禁闭在我的躯壳里边,要不是这次晴天霹雳,恐怕永无出头之日。真可怕!我不在乎到矿上去挥二十年铁锤砸矿石,——对此,我一点儿也不怕,现在我只怕那个新人离开我!在那边的地下矿层,也能从身边某个同样的苦役犯或杀人犯身上发现一颗还有人味的心并且跟他结交,因为即使在那边,也能活下去,也能爱,也能痛苦!可以设法使这名苦役犯身上冻僵的心复苏,可以连续多年悉心照料他,最终从罪恶的深渊中重铸一颗深知什么是苦难的崇高灵魂,再造一名天使,复活一位英雄!这样的人很多,数以百计,我们都对他们负有罪责!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为什么我会梦见‘娃子’?‘为什么娃子这般穷苦?’这在那时候是上苍给我下达的晓谕!现在我要为‘娃子’去西伯利亚。因为所有的人都应对别人的不幸负责。应对所有的‘娃子’负责,因为有小孩子,也有大孩子。人人都是‘娃子’。我愿为所有的人前往,因为总得有人为所有的人前往。我没有杀父亲,但是我必须去。我接受!这一切都是我在这里,在墙面剥落的四壁之间想通的。而在那里地面底下抡锤子的人有许多,数以百计。当然,我们将套着锁链,没有自由,但那时我们将在大悲苦中重新获得欢乐,因为人没有欢乐是活不成的,而没有欢乐,上帝也就不存在,因为上帝是赐予欢乐的,这是他伟大的特权……”

“不要去考虑这类事情,连想也不要去想!”阿辽沙竭力规劝。“再说,可笑有什么稀罕?一个人确实可笑或显得可笑的次数太多太多了!偏偏如今几乎一切有才能的人都特别害怕被目为可笑,结果苦了自己。我只是纳闷,您这么早就有这种感受,不过我早就注意到这种倾向,也并不是您一人如此。如今差不多连孩子也开始为此而苦恼。这简直是一种病态。这种爱面子的观念成了魔鬼的化身,它渗透到整整一代人中间,是十足的魔鬼,”阿辽沙说到这里,一直盯着他瞧的郭立亚原以为他会超然一笑,可是他没有半点笑意。“您和大家一样,”阿辽沙临了说,“或者说跟很多人一样,只是您不要做跟大家一样的人,这就是我要说的。”

“甚至不理会大家都这样?”

“对,即便如此也不理会。就您一个人不要做那样的人。事实上您的确跟大家不一样:您现在就不耻于承认自己不好的、甚至可笑的一面。如今谁有这样的勇气?没有人。人们甚至认为反躬自问已经不再有必要。您就做一个跟大家不一样的人吧;哪怕只有您一个人与众不同,您也坚持下去,不要跟大家一样。”

前边不远有个村落,可以看见几座黑不溜秋的农舍,有一半已毁于火灾,只剩下烧焦的原木。村口路上站着许多村妇,排成长长一列,一个个面黄肌瘦。尤其是最边上的一个女人,骨瘦如柴,个儿挺高,看上去有四十岁,其实也许才二十,长长的脸上几乎没有一片肉,手里抱着个在哭的孩子,她的乳房那么干瘪,里边一滴奶也没有。那孩子哭得厉害,伸出两条光胳臂,小小的拳头冻得发青。
“他们哭什么?他们哭什么?”米嘉问,马车飞也似的打他们身旁驶过。
“娃子,”车把式答道,“娃子在哭。”
令米嘉感到惊异的是,车把式说了个他们乡下人土话中的词儿“娃子”,而不是孩子。他喜欢车把式说娃子:这两个字包含的怜悯更多些。
“他干吗哭?”米嘉像个傻子似的随口穷究。“干吗光着胳臂?干吗不把他裹起来?”
“娃子冻坏了,衣服冰冷冰冷的,穿在身上不暖和。”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直冒傻气的米嘉仍不罢休。
“穷呗。房子烧了,面包没有了,只得指着火场要饭。”
“不,不,”米嘉好像还是不开窍,“你说:为什么房屋被烧的那些母亲站在那里?为什么人们那样穷?为什么娃子那么可怜?为什么草原上光秃秃什么也没有?为什么不见她们互相拥抱、亲吻,唱欢乐的歌?为什么她们一个个满脸晦气?为什么不给娃子喂奶?”
他内心感觉到,虽然他问得很愚蠢,毫无意义,但他就是想这样问,而且就得这样问。他还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恻隐之心在他胸臆中油然而生,他想哭,他想为所有的人做点儿什么,让娃子再也不哭,让又黑又瘦的母亲再也不哭,让每一个人从这一刻起都不掉眼泪。他想马上行动,马上着手做这件事,拿出不可阻挡的卡拉马佐夫精神来,什么也不顾忌,说干就干。

这样的人会走到哪里去?能干出些什么来?也许会投入某一速战速决的举动,可是不能持久。无怪乎他们自由没到手,反而被奴役,实现大同博爱的理想落了空,相反却陷入了分崩离析和自闭,——这是我年轻时听那位神秘客、也是我的老师说的。正因为如此,世上为人类服务的思想、团结友爱的思想日见式微,这种思想确实会招来嘲笑,因为被奴役的人们既然如此习惯于满足自己挖空心思想出来的无数需求,他们又如何能挣脱这样的桎梏,又能走向何方?他们处在自闭状态,整体又与他们何干?其结果是物质财富增多,欢乐却减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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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我对修士的看法,难道是错误的?难道太清高了?试看今日在俗之世人,试看凌驾于上帝子民之上的整个世界,那里上帝的形象和真理有没有被歪曲?他们虽有科学,然则科学不管越出感官范围以外的一切。而精神世界、人性中更高级的那一部分被彻底否定了,被幸灾乐祸乃至疾恶如仇地加以排除了。世界宣称已经自由,尤以近来为甚,可是我们从他们的自由中看到的是什么呢?只有奴役和自戕!因为世俗社会说:“你有欲望,那就满足你的欲望,因为你和大富大贵的人拥有同样的权利。不要怕满足欲望,甚至还应有更多的欲望,”——今日的世界便是这样教导的。世俗社会认为这便是自由。这种扩大欲望的权利会导致什么后果?对富人来说是自闭和精神自戕,对穷人来说则是眼红和谋杀,因为权利是给了,而满足欲望的办法尚未指明。他们声称世界将越来越趋于统一,通过缩短距离和利用天空传递思想正日益形成一个友好的大家庭。

呜呼,这样的人类联合可信不得!他们把自由理解为扩大并尽快地满足欲望,从而扭曲自己的天性,因为许许多多愚蠢无聊的愿望、习惯和荒唐透顶的臆想会在他们身上滋生出来。他们活着仅仅为了互相攀比、吃喝玩乐、摆臭架子。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官高爵显、奴仆如云已被视为不可或缺的需要,为了满足这种需要甚至不惜牺牲性命、荣誉、仁爱,如果得不到满足甚至可以自杀。并不富有的人也在追求这些,而穷人欲望得不到满足又羡慕他人,便借酒浇愁。但酒很快将被血替代,引导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我想问你们:这样的人是自由的吗?我认识一位“为思想而战斗的志士”,他自己告诉我,他在狱中烟草被没收,这件事竟把他折磨得差点儿没去出卖他的“思想”,但求把烟草还给他。而这位志士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却是:“我要为人类去斗争!”

“什么叫自闭?”我问道。

“就是如今比比皆是的现象,特别在当代,但这个阶段尚未彻底完成,还没有达到它的极限。因为如今人人都力图最大限度地各自为政,都想在自我封闭的状态中追求生活的完满,其实他们的一切努力并不能得到生活完满的结果,只能是彻底的自我毁灭,因为充分确立自我非但没有成功,反而陷入十足的自闭。因为当代所有的人都分散成单独的个体,人人都把自己关在洞内,人人都远离他人,把自己和自己所有的统统藏起来,结果自己不与他人为伍,也把他人从自己身边推开。人在自闭状态下聚敛财富,自以为实力雄厚,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这疯子攒得越多,就在自我毁灭的虚弱中陷得越深。因为人已习惯于仅仅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把自己与整体割裂开来;不相信别人的帮助,不相信他人,不相信人类这一观念在他心中已根深蒂固,他整天提心吊胆,唯恐失去他的钱财和既得权利。可笑的是,无论在什么地方如今人的头脑都开始无法理解,真正要做到高枕无忧,关键不在于个人如何独自苦干,而在于人们齐心协力。但这种可怕的自闭状态也总有到头的日子,那时人们将恍然大悟,过去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现象是多么不自然。到那时,人类之子的标识将在天上展现……。但在这之前,仍须坚持这面旗帜,时不时地应该有人——哪怕只是个别人——做出榜样,引导人心从自闭中解脱出来,为大同博爱作出贡献,即使被目为疯子也在所不惜。这是为了不让伟大的思想成为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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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隐藏在我们每个人心中,”他说,“此刻它也藏在我心中,只要我愿意,它明天就会展现在我眼前,够我终生受用。”

我在一旁观察:他说得很动情,眼睛神秘地望着我,似在向我发问。

“至于除自己的罪过外,”他继续说,“每个人还对所有的人负有罪责,您这一论点完全正确,您能一下子悟透这个道理,着实让人吃惊。人们一旦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天国对于他们已经不是梦想,而是现实了。”

“可是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向他发出无奈的感慨。“究竟有没有实现的一天?会不会仅仅是梦想?”

“没料到您也不信,”他说,“您宣讲这个道理,自己却不信。相信我,这个如您所说的梦想一定能实现。要有信心,但并非马上实现,万事都有自己的法则。这是精神领域、心理范畴的事情。要重新改造世界,人们自己先得在心理上转变观念。在每一个人都真正成为他人的兄弟之前,不可能实现博爱。任何科学、任何实利都无法确保人们公平分享他们的财产和权利。人们总觉得自己吃了亏,总是有牢骚,彼此妒忌,自相残杀。您刚才问梦想何时才能实现。实现肯定有日,但首先必须结束人类的自闭阶段。”

“如果采纳神通广大的精灵提出的第三个忠告,你就解决了世人寻找答案的所有难题:向谁顶礼膜拜?把良心交给谁?怎样使所有的人联合成一个没有争议、和睦共处的蚁穴?因为全世界联合的需要是人们第三桩、也是最后一桩烦恼了。人类就其总体而言,历来追求成立一定要包罗全世界的组织。世上曾有许多具有伟大历史的伟大民族,但这些民族的发展水平越高,就越不幸,因为他们比其他民族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在全世界范围内把人们联合起来的必要性。帖木儿和成吉思汗等伟大的征服者像旋风席卷大地,企图征服天下,但他们也反映了——尽管是不自觉地反映了——人类趋向于全世界完全统一的伟大要求。要是接受了世界和恺撒的紫袍,也就创建了一个包罗天下的王国,缔造了全世界的和平。因为谁掌握着人们的良心和人们的面包,就该由谁来统治他们。我们接受了恺撒的剑,既然接受了剑,当然把你拒绝,跟他走了。噢,自由思想以及他们的科学乃至食人现象还将横行若干世纪,因为他们在没有我们参与的情况下开始建造巴比伦塔,必须以食人告终。但那时野兽将爬到我们跟前舔我们的脚,从它们眼中喷出血泪溅在我们脚上。我们将坐在野兽身上,举起酒杯,酒杯上将写着“奥秘哉!”字样。但只有到那时才有人们的和平与幸福。你以自己挑选的那部分人为荣,但你只有中选者,而我们能使人人得到安宁。何况,这些中选者里的许多人,本来可以中选的强者中的许多人,巴巴地盼你,最后都不耐烦了,于是开始并将继续把自己的精力和热情转向别的领域,最后举起自由的旗帜来反对你。但这面旗帜是你自己升起来的。跟着我们人人将安享幸福,再也不造反,不自相残杀,像在你的自由中到处可见的那样。哦,我们能使他们相信,只有当他们放弃自由,把它交给我们,服从我们的时候,他们才能成为自由人。怎么样,那时事实将证明我们是对的,还是撒了谎?他们自己将会确信,我们是正确的,因为他们将回忆起你的自由把他们逼到了何等可怕的被奴役和惶惑状态。自由、自由思想和科学将把他们搅得晕头转向,面对如此莫名其妙的奇迹和解不开的秘密,他们中一部分桀骜不驯的将自己毁灭自己,另一部分虽不驯服、但不够强悍的将互相毁灭,余下第三部分孱弱可怜的将爬到我们脚边来向我们哀求:“是的,你们是对的,只有你们掌握着他的秘密,我们要回到你们这边来,救救我们免受我们自己的折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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