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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關「抑鬱症防治」的討論讓我想起了 gap year 在大陸華南地區某高校短暫做 counsellor 的經歷。

當時因為在開學季,有新生心理普查要做,每天都要和所謂「有風險的學生」談話到很晚。那時幾乎每天匯報工作講我認為需要重點關注的學生時都會被問的一個問題是「你覺得他/她會死(自殺)嗎」。學生被同寢室的人霸凌,你覺得他會死嗎?學生被疑似教職工的人性侵未遂,你覺得她會死嗎?學生持續多年被母親家暴繼父猥褻,你覺得她會死嗎?

我每次被問到這個問題時都會非常本能地不適,雖然明白高校心理輔導資源非常有限,要把時間和精力都用在「最需要幫助的人」身上,也明白問我這個問題的老師有來自更上層的壓力。但我在想,若我們把人命當成 KPI,若我們的訴求僅僅是「不要讓學生從學校的任何一棟樓上跳下來」,並且因此對其他沒有輕生念頭的人的痛苦和掙扎視若無睹,這樣還稱得上是心理輔導嗎?或者說,只是一種冰冷無情的「威脅評估」呢。

而更令我難過的是,面對這個問題我似乎很多時候又只能客觀地回答「我不認為他/她會自殺」,然後每次都聽到「那就先不管」「我們已經做了能做的了」這樣的回覆。那種感覺像是我在那些談話中感受到的他人的絕望、對方給予我的信任、我強忍住沒有當學生面滑落的淚水都被一巴掌拍飛,像我又親手將他們往深淵裡推了一點點。

我又想起心理中心給輔導員開學生心理危機處理講座時的場景,輔導員三三兩兩地進來,在下面隨意地打著王者榮耀,偶爾拿起手機拍一下 slides 上的自殺熱線電話,然後又迅速地低下了頭。當時我在想,這些人真的能擔負得起他人生命的重量嗎?

我又想起第一天去見心理中心主任時的場景,她知道我不在大陸念書,問我「國外的學校會有新生集體的心理普查嗎」。我說「高中和大學都有心理服務,但是沒有要求過入學時做心理測試」。她聽後一拍手,跟我說「你不知道,中國這幾年心理健康工作發展得可好了,比國外學校還關心學生」。我當時將信將疑。但僅僅是短暫在那裡工作後就明白,「不強制學生向學校匯報心理狀況」,實際也是一種溫柔。

@kococomi 澳門的一些大學也會做新生心理普查,雖然到底會如何處置我倒是不知道。不是很理解這種事為什麼要告訴學校,感覺只是為了減少了學校的麻煩而不是減少學生的困擾(為你發的居然不是PTSD 濫用誤用 2.0 難過一秒

@georgianachow @kococomi 虽然知道这是因为学校没什么动力做出防止自杀之外的心理干预,但是还是令人沮丧……国内的心理这块 感觉还有好远好远的路要走 :0170:

@georgianachow @kococomi 台灣的大學也有新生心理普查這玩意,把人拎到一間電腦教室,讓你從「你是否常有針對自己的負面想法/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時常感覺莫名的低落。」之類的問題選1到5,填完之後送出資料。我一直都挺好奇真的有人照實填寫嗎?但又覺得這樣否定這個測試的意義是不是太過武斷了。

@Adelaide @georgianachow 欸,流程和大陸的一樣耶,我還以為這種東西是社會主義特色(十萬年沒有回台灣了)。就是不知道澳門和台灣後續對所謂「有問題」的學生會怎麼處理了。才剛剛高中畢業的新生真的有好多都是誠實作答,然後這份誠實被當作是粗暴處置他們的依據也太令人難過了。

@kococomi @georgianachow 別的學校我不知道,就我校的處理方式應該是請數據特別「不妙」的學生去學校的心理諮商室聊聊,如果輔導老師覺得有需要會介紹你去附近的醫院轉診。(但不想去也不會強迫就是。

@kococomi 好伤心……确实也很无奈……想想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接受不了帮助,就觉得很痛苦😖

@kococomi 校方例行公事的抽查调研好像是工厂抽样调查,他们只是关心「货品」的误差是否在合格范围、有没有「残次品」,如果一不小心「残次品」出厂了会不会给工厂的声誉造成损害。至于「货品」本身则是无关紧要的。

@1065huan 是喔,所以被迫把他人當作「貨品」看待,被迫成為質檢人員的我當時也時常痛苦又愧疚。剛剛忙著寫自己的 toot 都沒來得及回你那條,其實我每次看你的文字都覺得好有靈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精準和可愛,我好幾次都被你的精彩比喻打動了。這條也是,我根本無法想出來如此精確的類比。說自己只會講強扭的話讓我這種根本寫不出來東西的人情何以堪 :(

@kococomi 我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师有一半是马院老师,马原老师甚至直接在课堂上讲出了一个同学的咨询经历,我当时气得朝她喊「你还有没有职业道德?」她当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讲「不是不尊重隐私,就是跟你们提个醒...」呃啊......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找线上讲英语的咨询师。

@DK 馬院老師做心理諮詢也太嚇人了吧,政治性抑鬱之類的東西還怎麼講,感覺會直接被上一節思修課。你嘲她喊話太帥了!是那種我會冒星星眼的同學。想特別謝謝你一下,我每次發的東西都好長,然後好幾次都得到你超級有價值的回覆,我開心到在被子裡表演小型踢腿 XD

@kococomi 因为每次看你的嘟文都有所收获! :11111:

@DK @kococomi 学校心理咨询师有一半是马院老师到底是偶然还是上面的要求……细思恐极

@kococomi 那本來就是威脅評估,對上是政績,對下是威懾。

@kococomi 我和几个朋友讨论(嘲笑)过心理普查,实在是不需要经验,当场就可以摸索出展现出健康向上氛围的答案方法。我想那些认真、坦诚答题的人,有的可能没想那么多,有的可能还未对机制绝望,挣扎想要求救吧。
BTW,说到这些量表,最近一次感到可笑的时刻,是我发现“你认为你正在受暴政迫害及程度”(不记得原题,大意如此)这个问题消失了。

@kococomi
心理普查想要做到有效,需要的内部性与外部性缺一不可。

内部性指的是普查的internal consistency, validity and reliability. 这些或许可以通过外部采购的方式来解决。一个完整的采购方案应该是除了设计完备完整的问题问卷和参考的回答方向之外,也包括针对使用者instructor 的一些简单培训,包括如何使用,如何解读普查,和得到结果后应该如何反应与act.

外部性则指的是被试者对这个普查的信任程度和意愿程度。这又会被普查的推动者所影响——毕竟采购回来后实施的依然是学校的人员。你采购了一个再棒的普查问卷和方案,如果你的学生不信任你学校或者你的人员,那么他们1 不会愿意诚实的回答,2 即使诚实的回答了,对你的后续的反应、解读或帮助也不信任。

普查的内部性或许可以通过学校多花钱解决,但它的外部性却完全超出了心理学profession 的触及范围了。

@kococomi 我觉得其实这种坚持也很难。因为心理从业者也要吃饭和工作,而且自己本身也会有很多问题要处理。对于基础的一些东西的坚持,其实最容易被日复一日的疲劳和不靠谱的机构以及上级所摧毁。在这种环境下我觉得我没办法说无法坚持的人需要负责百分百的责任。我过去工作的某一些时刻也有过于敷衍和不够尽责的情况,只是好在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而且有可靠的同事和上司迅速出手了。
但可能就是,我们也是环境的一部分吧。我因为曾经被真心的关怀和关切拉住手扶起来一起走了很长的路,所以就希望自己也可以做这样的人。有时候可能这种意愿和状态就是很缓慢地一个个传递出去。我被别人打动过,就会想,啊,那可能人和人之间,也不是那样完全无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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